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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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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蘇長生認得這位丹陽峰的嚴師弟,只是跟他不太熟。這位嚴師弟是個八面玲瓏之人,與不少同門交好,然,卻恰恰正是與蘇長生不合拍的那種人。蘇長生自然明白,擅長交際並不代表著人品問題,只是性格使然。可於蘇長生這等性情冷清的人而言,雖屬同門,卻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蘇長生輕手輕腳地將嚴師弟放平地上,細細查驗他的傷口。然,離奇的是,盡管他全身上下遍布鮮血,身上卻沒有一處傷口。若非蘇長生確定他已氣息全無,保準兒得以為這位活潑過頭的師兄在裝死嚇唬人呢!

可很快,蘇長生就發現問題所在了——他的識海一片枯竭,而氣海之處更是無一絲一毫的真氣。怎麽會這樣?

須知,修行之人,氣海是真氣匯聚之處,而識海則為蘊養性靈的所在。如嚴師弟這等已達築基境的修行者,氣海已穩固如基座,識海中也有性靈跳躍,絕不會因為身死,而立時蕩然無存。通常情況下,應該是氣海和識海都會變成再無來源的死海。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氣海逐漸散逸殆盡,而識海則逐漸死寂。也就是說,肉身的死亡並不代表著全身機能在同一時間步入死亡。

這,便是修行者與普通人的最大區別——即便肉身分崩離析,可多年苦苦修行的成果卻能在短時間內維持住,倘若時機得當,未嘗不能覆生,咳咳,也就是所謂的“奪舍”。

可是,從那兩位碎金宮的女弟子發現嚴師弟的屍體,直至他得到黃仙兒報訊而趕到這裏,最多不過一刻鐘。論理,在這短短一刻鐘裏,嚴師弟的氣海和識海斷無可能悉數枯竭啊!

除非,他遭遇到什麽非常之物!

除了傷口和氣海識海的問題,嚴師弟的屍體上還有一項極其古怪之處,就是他臨死時的姿態——四肢大張,雙目微闔,唇露詭笑。

據最早發現嚴師弟屍體的兩位道友說,她們突遇大雨,臨時起意到小破廟躲雨。只是,還沒來得及躲進廟裏,就發現了一具血裏糊拉的屍體。兩人駭得半死,驚叫聲招來了黃仙兒。從黃仙兒跑出去找人報訊到蘇長生出現,她倆是嚇得一動都沒敢動——腳軟啊,起不來啦!

聽了一耳朵的衣身既同情她們,又覺著幾分好笑。當然,她並不曉得這些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仙長”們,在真正地下山歷練斬妖除魔前,其實都不啻於溫室裏的花朵。即便時常有切磋,也不過是點到為止,莫說出人命,就是斷胳膊斷腿也少見。所以說,這一路上,衣身最大的收獲,或許並不是得到蘇長生的照拂,而是看到了凡人仰望的耀眼光環後的“仙長”們的真容。

“神仙本是凡人做”——這一刻,衣身終於領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黃仙兒也嚇得夠嗆。她哭哭啼啼道:“我與嚴師兄一道從前門進了這小廟。本來還在說話,卻不知他何時去了後面。”

“你們也是要躲雨嗎?”

黃仙兒一怔,搖搖頭,“不曾。。。。。。不曾有雨。。。。。。”

蘇長生又轉向碎金宮的女弟子,“你們是從廟後面的方向而來?何時開始下雨?何時又發現雨停了?”

“正是。就在我們行至距離這裏十幾丈時突降暴雨,恰巧見著這小廟鬥檐一角,這方進來避雨。至於停雨的時候。。。。。。”她倆彼此對視了一眼,有些難為情地低聲道:“我們沒註意到。”

明白了——受驚太甚,連什麽時候停了雨都沒註意到。

蘇長生繞著小破廟走了一圈。

這座小破廟只有一個入口,就是前門。若想從廟裏抵達後墻外,必須從廟裏經前門出去,繞半圈才能到後墻外。既如此,嚴師弟是怎麽出現在後墻外的呢?倘若從前門再出去,一道入廟的黃仙兒不可能看不到。若是從沒頂的墻上躍過去,又如何做到無聲無息地而不被黃仙兒察覺的呢?

後墻外的草叢上,露珠翻滾,墜著細細的草尖深深下彎。蘇長生抓了一把泥土,亮給眾人看。眾人皆一臉茫然,唯有衣身眼眸一亮。

“你可看出什麽?”

“的確下過雨,可是時間很短,還沒來得及把泥土徹底打濕。可是。。。。。。”

“可是什麽?”

衣身指向後墻,又點了點橫躺地上的屍體,道:“不過兩步的距離,後墻墻面卻是幹的,一滴雨都未沾上。還有,這位道長身上也是幹的。”

眾人細細一看——哎,還真是這樣誒!後墻雖然陳舊破敗,但墻面上卻一派幹燥,沒有雨點,沒有泥點,就連血點子,都不曾有半點沾染。

黃仙兒忽然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顫著聲音道:“嚴師兄不是死在這裏。。。。。。他。。。。。。他是死後被人搬到這裏。。。。。。”聯想到殺死嚴師兄的人居然就在眼前方的寸之地無聲無息地奪了嚴師兄性命,還悄悄挪至此處,那麽,依著此人手段,取她的性命,豈非也易如反掌?

而與此同時,碎金宮的兩名女弟子也反應過來,兩張本就因驚駭而慘白的臉孔愈發面無人色,“。。。。。。難不成。。。。。。難不成。。。。。。大雨是沖著我們兩個來的?倘若。。。。。。倘若。。。。。。”說著這裏,兩人的牙齒竟齊齊“咯咯咯”地打起架來。

她們都是聰明人——當然,蠢蛋也不可能拜入“五宗八門”——衣身短短的幾句話,立時讓她們看到之前因恐慌而未發現的細節,難免會再多想一想。倘若這場莫名其妙的大雨是為了誘惑她們進入小破廟避雨,那麽此時橫屍於此的,是不是也有可能就是自己?

念及此,她們不約而同地感到了森森寒意籠上肩頭。搖曳的樹影,婆娑的光斑,破敝不堪的小廟。。。。。。這裏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藏著殘忍而又詭異的兇手。而比這寒意更駭人的,是她們內心深處的恐懼。

“蘇師兄。。。。。。我們。。。。。。我們離開這裏吧。。。。。。”黃仙兒帶著幾分哭腔哀求。

蘇長生擡眸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不遠處依舊抱作一團的碎金宮弟子,毫不意外地從她們臉上也看到了同樣的神情。倒是衣身顯得冷靜而淡定,眸中滿是好奇之色,與肩上的菲菲同步調地東張西望。

瞅著衣身這意猶未盡的樣兒,蘇長生就算有啥想法,也都得放下——再不趕緊把這賊大膽的好奇寶寶拉走,指不定她還會怎樣?他自己倒是無所畏懼,可現下身邊四個姑娘,三個都不頂事兒,而敵暗我明,委實不是降妖除魔的好時機。

人死如燈滅。

蘇長生對這位嚴師弟沒啥感情,可到底同門一場,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結界中,火光騰騰。不消半刻,一具高大的屍體便化為灰燼。蘇長生將骨灰收斂入罐,遞給黃仙兒,“節哀。”

黃仙兒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接過玉罐,收入芥子囊中。

——其實,我與嚴師兄並不十分熟,真的!

小破廟所在的位置甚是巧妙,隱匿在一處山坳裏。走出幾十丈外,再回首,只見滿目蒼翠,山如屏,蔓如簾,將那廟遮得嚴嚴實實。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得到那裏藏著一處充斥著兇險的小廟呢?

碎金宮的女弟子經此一嚇,無論如何不肯離開,緊緊跟在蘇長生左右。縱黃仙兒翻了百十來個白眼,翻得眼角直抽抽,那兩姑娘也只作視而不見——被人嫌棄和丟掉小命,傻子也曉得該選哪一個?

蘇長生不拒絕碎金宮道友的緊隨,也不阻攔黃仙兒的無禮。他眼中看不到這些——或者說,看到了,也並不入心。

他在思索:其他人去了哪裏?

越過一道山澗,地勢漸漸上升。原先沒有路的地方,也逐漸出現斷裂的石階。石階雖已四分五裂,卻依然看得出其石質極佳,堅硬細密,平整方正,表面雕琢著精美繁覆的花紋。

終於,一處高大完整的拱門出現在眼簾中。

拱門呈方形。兩根粗壯筆直的石柱高逾數十丈,色呈灰白,遠觀有淡金微閃。視線循著淡金閃爍之處望去,便見一個個奇裝異服的小人似乎在繞柱攀爬。有的小人高冠博帶,有的則赤身裹著獸皮,有的方頭圓臉,有的尖嘴猴腮,甚至還有的形貌非人狀。無一例外的是,它們都做出吃力向上爬的姿勢,而淡金色的光點便是它們熠熠生輝的雙眸。

於石柱之上繁覆古怪的圖案不同,拱頂上卻是空白一片,既無花紋亦無文字,只是一大片光禿禿的石板。

衣身繞著拱門走了幾圈,又從下方來來回回穿了好幾遭,突然叫道:“這裏有東西!”

眾人急急擠上去看,便見拱頂下方與地面平行的側面上,隱隱有雲紋圖案。雲紋中似乎還有其它。只是拱頂相距地面太高,委實看不大清。蘇長生凝神聚目望去,隱約可見雲紋中似有獸脊淺淺拱出,又有一截甩尾若隱若現。

無論是雲紋還是獸脊甩尾,線條都很簡潔,不過寥寥數筆,卻極為傳神,一看便能猜出是什麽。

衣身瞅瞅兩側石柱上攀援上爬的小人兒,再瞅瞅高高在上的雲紋,心裏不由生出個荒唐的念頭:這些小人兒如此費勁巴拉地爬上去,倒底是為了成為仙人?還是成為那雲中潛獸的口中食?

忽然,一陣山風吹來,拱頂上傳來“叮叮叮叮”的聲音。那是懸在拱頂右側的一面石罄在隨風搖擺。

可是,石罄不是銅鈴,它怎能自己發聲呢?

“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

罄聲清越,穿過重重山林,似乎在向此間主人暗示有客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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